冬花雪野的精神观照——《雪》,鲁迅的自画像

冬花雪野的精神观照


——《雪》,鲁迅的自画像


许必华


(德阳市第八中学,四川  德阳  618000


 


摘要:鲁迅先生的散文诗《雪》,“文字精粹,蕴含丰富”。囿于时代渐远和视野局限,读者往往滑行于文字的表面而不得深入,因此视为畏途。文章从论画切入,从关于《雪》的画感、“雪”的隐喻、“暖国的雨”三个方面进行论述,由表及里,由浅入深,由形入神,直抵诗的精神内核——那就是《雪》是鲁迅内心的自我观照,是鲁迅战斗人生的自画像。


关键词:语文教学  《雪》  鲁迅  自画像


 


“圣像一旦熄灭了光环,得到的绝不是亵渎,而是真正由衷的敬仰和礼赞。”(孔庆东《正说鲁迅》)每次读《雪》,都油然而生敬意。鲁迅先生的散文诗《雪》历来被人称道:语文教科书说它“文字精粹,蕴含丰富”,教参称它是《野草》中最为明朗的一篇;但如何精粹、如何丰富、如何明朗,都只是一些感觉,谁也没有说清楚。中国的诗,好像从来就是说不清楚的,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。就连教参中的整体感知,也只是滑行于文字的表面,并没有真正读懂本诗。教学一定要给学生一些可操作性,绝不能只讲感觉。而这些可操作性,就是传统的“诗言志”, 具体的工作概念有意象、意境、情感等。我想借助这些已有的工具,带领学生走进先生的心灵深处。


一、关于《雪》的画感


除少数画家——如吴冠中、刘海粟、林风眠等外,极少有人认识到鲁迅对美术的深刻研究。早在读私塾时,鲁迅就喜欢画画,我们可以在他的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《阿长与<山海经>》中找到源头,也可以在《藤野先生》一文中看出端倪(他将血管图画得好看些,还颇得意地说:“图还是我画的不错……”)。确实,在日本留学期间,他对西洋绘画和日本的浮世绘有浓厚的兴趣;回国后,又一直对汉像及唐画情有独钟。他一生对美术都有不解之缘,我们比较熟悉的是他对珂勒惠支版画的推崇——他是这样地喜欢版画,实际上是他爱憎分明性格的观照。鲁迅先生的作品——特别是他的小说、散文,都充满了画面感,像《故乡》《孔乙己》《阿Q正传》等;就算是白描,也一样生动传神——特别是他对人物形象的勾勒。这些都是他从绘画中汲取的文学的精神营养。


有了上面的基础,我们再来看《雪》。《雪》有极其丰富的意象,并由此而创造出一种幽深难测的意境。说得明白一些,也就是有极其鲜明的画感,而且是少有的彩色、亮色、灵动、迷幻。我们先来看一组“照片”:


第一张: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。


以广阔的雪野为背景,这背景是一块面,底色是洁白的雪;雪之上,是一株傲立的盛开的宝珠山茶花,叶片和花瓣上都托着绒绒的雪,在白的映衬下,红得分外艳丽,仿佛一团燃烧的火焰,给人暖意。


第二张:(雪野中有)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。


青者,绿也。白中隐青,不只是色彩的对比,更是生命的暗藏。雪野梅花,凌寒怒放,更是对生命的礼赞。


第三张:(雪野中有)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。


绒白的画面上点点深黄,打破了雪的单调,给人阳光般的喜悦。浓郁的花香(由后文中的蝴蝶、蜜蜂间接写出),浸润着雪的体肤,让雪也变成了香雪,仿佛一个笑容,令人陶醉。


第四张: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。


这已经不是视觉所及,而必须借助想象。而想象又不是凭空无依。江南的雪是滋润的,隐约着青春的消息,我们当然可以“想见”杂草生命的律动。这正是文学艺术的魅力。


上面的四张照片,可以是单幅的特写,也可以组合成一个整体;也可以是组合的局部,隐含着未尽之意。雪白以及雪白之上的血红、隐青、深黄,雪白之下的冷绿——这些色彩,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;而花香——那沁人心脾的馥郁,又给人美好的嗅觉享受。而这些视觉的嗅觉的色与香,又转移了人们对寒冷的感受。看到这样的画面,谁的心中不充满春意?


以上种种,没有深厚的“画功”,是绝然做不到如此天衣无缝般的信手拈来的。当然。这些静态的画面,还算不得什么本事,对鲁迅而言,只是小技。下面的动感影像,那才叫高明:


胡蝶确乎没有;蜜蜂是否来采山茶花和梅花的蜜,我可记不真切了。但我的眼前仿佛看见冬花开在雪野中,有许多蜜蜂们忙碌地飞着,也听得他们嗡嗡地闹着。


“胡蝶确乎没有”,但已在想象的天空中飞过。这使人想起了泰翁的名句:“天空没有留下鸟的痕迹,但我已飞过。”(泰戈尔 《飞鸟集》我们说这是一首散文诗——给读者留下丰富的“创作”空间,这就是诗的语言,这就是诗!在想象的世界里,这一段只有童话中才能出现的影像,真的出现在了诗人的头脑中,那该是多么美好而又纯洁的画面啊!


堆雪人也可以看作是一段影像,它播放在我们童年的时光里,足以引起我们深深的共鸣。经典的文学作品之所以动人,就在于它能够触动我们心灵的至柔,让我们记忆深处的体验,通过诗人文字的跳板,走进我们自己的世界。


朔方的雪的飞舞,也确实可以是一段影像,但已不是影像所及,那是灵魂的狂飙,只有闭上眼睛,用第三只眼去欣赏,才能及其万一。无论我们的生活经验是多是寡,一定可以在想象中再现我们各自的画面。


正是因为有如此鲜明的画感,才成其为诗。


二、关于“雪”的隐喻


鲁迅先生向来以冷峻的面目示人,谁能想到,他的心中还有如此温柔的一角。人的性格往往多面,如果仅仅只是沉迷于这些童话般美好的景象及童话般美好的生活,那就不是鲁迅了。他写江南的雪滋润美艳,更多的是隐喻一种美好的理想。这有点像曾皙所言:“莫春者,春服既成,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。”(《论语·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》)课文附录中孙玉石先生的研究是正确的。但以为是为了和下文的朔方的雪的粗犷张扬形成鲜明的对比,那实际上只是看到的一种表象。江南的雪与朔方的雪,在精神上是一致的,是一枚硬币的两个面而已。这一解读的密码,就隐藏在最后一段:


是的,那是孤独的雪,是死掉的雨,是雨的精魂。


我们可以从那个过渡的“但是”说起。这个“但是”,是承接江南的雪而言的;再就近一点,是针对雪罗汉的融化而言的。江南的雪化了——也可以说是死了,但是,它的灵魂又升华为了朔方的雪;或者说,朔方的雪,是江南的雪的涅槃。为什么要这么说?我们从他的日记中可以看出:19241230日,“雨雪。……下午霁,夜复雪。”31日,“晴,大风吹雪盈空际。”(转引自孙玉石《追求美好理想的心声》,见课文附录)可见先生心情大好。他一定是有了某种人生的感悟——18天之后,他写成了这篇诗章。


鲁迅生在江南,雪是他童年时代美好的玩伴,我们在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“雪地捕鸟”一段中可以感受到。可以说,江南的雪,就是他的一段心路历程。他一生心怀美好的生活理想,为寻求救国救民的道路而四处奔波。作此诗时,他正在北京,而北京的政治冬天正如自然冬天一般寒威(可参见他写于同时期的《风筝》),他的美好的生活理想是根本无法实现的。而当时,南方的革命正如火如荼,他的心潮怎不澎湃?他要把自我毁灭,化作雨的精魂——也就是朔方的雪,趁着革命的“风势”,“蓬勃地奋飞,在日光中灿灿地生光,如包藏火焰的大雾,旋转而且升腾,弥漫太空,使太空旋转而且升腾地闪烁。”他要用这种大无畏的献身精神投入到冷酷的战斗中去,“要用战斗来创造一个春天一般美好的世界”!


——这才是斗士桀骜、张扬、冷峻、独立的个性!这才是鲁迅的硬骨头精神!他在《铸剑》一文中,将这种硬朗的大无畏的献身精神更是写到了极致。


“要用战斗来创造一个春天一般美好的世界”,是孙玉石先生要我们告诉学生的人生哲理,只可惜这个“答案”的得来,很容易沦为说教。通过上述的分析,我们大致明白了,诗人实际上是在以雪自喻,江南的雪和朔方的雪,应该是他人生的两个阶段,或两个侧面,前者是理想的生成,后者是为理想而抗争。这两者并不矛盾,而是一脉相承。所有抗争的力量,都是源自对理想的追求。用战斗去创造美好的世界,才是生活的意义所在。


教参有关资料中收录了李欧梵《铁屋中的呐喊》,这里面有一句话也可以佐证我的解读:“雪的两种形象,成为诗人往昔青年时代和当前的他的隐喻。”只可惜这一成果很少得到人们的重视。


从整个篇幅来看,有三分之二都是在写江南的雪,可见理想的重要,可见诗人对美好生活的看重。但在特定的历史环境中,作者更倾向于战斗的一面,亦是知人论世之解。而对于我们现在,我们当一面以美好的理想为滋养,一面去为实现理想而拼搏,这就是《雪》的现实意义。


三、关于“暖国的雨”


谁也无法回避对开头这一句群的理解。


暖国的雨,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。博识的人们觉得他单调,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?


但谁也没有理解清楚——我查阅了很多资料,至今没有看到谁把这一句群的意思弄明白。这一句群体现了鲁迅行文的一贯风格,有点像他的“不必说碧绿的菜畦……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……”不必说还说什么呢?同理,“暖国的雨,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。”这句诗说白了,就是说暖国只下雨,不下雪。但这么一说,就味同嚼蜡,毫无诗意了。诗当然要有诗意,有诗意就得有意象,有意境,有情感倾向,有志趣表达。按理,雨本是一种自然之物,就算是暖国的雨也不过就是雨,它变不变成雪花,与自己何干,与你何干?但诗人偏偏要说它向来就没有变过雪花,一个“变”字,就挑起了矛盾,于是就有了人的情感。也就是说,暖国有它自己的当然选择——雨,也有它自己的无法选择——雪。这样,也就出现了一实一虚两个意境,实的雨境,虚的雪境,不管暖国下不下雪,但在诗人和读者的想象中,雪花已经漫天飞舞了。这就是诗境的美妙。


再来说“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”这一组定语。这些词语表现了诗人明显的情感倾向。表面上看,是雪的性格。从另一面看,是雨没有这样的性格。于是,这里的雨,便似乎也有所指,它指的是谁呢?


首先得弄清“暖国”之所指。教科书上解释为“指我国南方气候温暖的地区”,看样子是和“江南”“朔方”对举,坐实为一个地区。且不说这个解释是否可靠,理据何在(如果是对举,为什么不直接说“南国”?);单就论诗,一旦坐实,诗意全无。刘禹锡的“巴山楚水凄凉地”,“巴山楚水”就很宽泛,令人遐思无穷,“凄凉地”是情感倾向,读之令人动容。同理,“暖”也是有情感的,表面上很可能诱导人们指向南方,但实际上是一种感觉,一种从外到内的富足的感觉——我姑且简单地把它理解为一种衣食无忧的生活状态。从全句看——暖国的雨,向来没有变过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——所指的就是衣食无忧的人永远不懂雪的冰冷坚硬灿烂,就如同白天不懂夜的黑,饱汉不知饿汉饥,也可以说,这种人从来就没有战斗的性格。


因此,我们完全有理由相信,暖国的雨,也是在隐喻诗人自己。只不过诗人是从第三者的视角来看自己的——那只是别人(指博识的人们。语带略讽,鲁迅的一贯作法)的看法,“我”是不相信的——“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?”从这个问中,我们可以看出诗人坚定的回答。


再结合整首诗来看,那暖国的雨已经死掉,埋葬在江南冬花雪野般的美好理想之中,它的精魂蝶化作了朔方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,在寒威中孤独地战斗。这样,整首诗的思路也就豁然贯通了。


因此,这首诗也可以看作是鲁迅的自画像。他还写过两首自画像的诗,一是在早年(1903年)的《自题小像》:“灵台无计逃神矢,风雨如磐暗故园。寄意寒星荃不察,我以我血荐轩辕。”二是晚年(1932年)的《自嘲》:“横眉冷对千夫指,俯首甘为孺子牛。”其战斗精神都是一脉相承,从未改变。


瞿秋白评价说:“鲁迅从进化论进到阶级论,从绅士阶级的逆子贰臣进到无产阶级和劳动群众的真正的友人,以至战士。”(瞿秋白《<鲁迅杂感选集>序言》)真是知人之论。特别是“绅士阶级的逆子贰臣”,可以很好地帮助我们理解什么是“暖国的雨”以及由此而生成的整个诗篇。


古人论诗,讲究“诗中有画,画中有诗”(苏轼《东坡题跋·书摩诘〈蓝关烟雨图〉》)。鲁迅的《雪》做到了,因而画感十足,诗意盎然。不仅以画入诗,诗中有画,而且观照自己,深含哲理——这就足以成为令人敬仰的经典。


 


参考资料:


1.课程教材研究所.义务教育课程标准实验教科书八年级下册教师教学用书[M]. 北京:人民教育出版社,2007958-64


2.孙郁.鲁迅忧思录[M].北京: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,20127281-302


3.孔庆东.正说鲁迅[M].北京:中国文联出版社,20124167-178


 


(本文已发表于《语文教学通讯》2015.5B)

《冬花雪野的精神观照——《雪》,鲁迅的自画像》有2个想法

  1. 许老师,好功夫!原先我动过把雨与雪统一起来解读的念头,但没有深入下去。[quote][b]以下为许必华的回复:[/b]
    我以前也一直无法读懂暖国的雨,近年来读了些研究鲁迅的著作之后,才豁然贯通的。[/quote]

  2. 许老师,对于色彩的分析我与你有许多不谋而合之处。只是“暖国的雨”理解略有不同,“暖国的雨”都没有变过雪花,如何死掉,死掉的是身处北国严寒的雨,虽死依然有保留着“精魂”。[quote][b]以下为许必华的回复:[/b]
    我个人认为“暖国”不能和南方等同,一等同就坐实了,就似与“北方”对举了。正是有这样的基础,才有鲁迅自画像的理解。不过,“暖国的雨”是别人为他的画像,鲁迅用的是一个问句“他自己也以为不幸否耶?”来回答的。显然,他是从“暖国的雨”变成了“冰冷的坚硬的灿烂的雪花”了。一家之言,谢谢关注。[/quote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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