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吧,孩子,牵着我的手

来吧,孩子,牵着我的手


 


一群人,有180多个,男男女女,从祖国的四面八方——从广东、从香港、从云南、从贵州、从湖南、从重庆、从成都……来到四川、来到德阳、来到德阳之北的德新小镇、小镇上的一所中学,办一次爱心“手拉手”活动。他们来自不同的行业,IT、建筑、教育、公务员……这些都不重要;他们头上顶着令人羡慕的光环,什么董什么总的,总之,他们中的绝大部分,都是社会的精英——这些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们都是以“义工”的身份,出现在地震灾区的土地上。


活动进行了两天,102526日,参与者有学生、家长、教师及义工共600多人。活动显然经过了组织者的精心策划,非常动人。


我不想按时序一一描述。我只想把心之所感的点滴交给笔端。


 



 


天渐渐暗了下来,沸腾了两天的场面也终于曲终人散。离去的脚步往往很快,只一小会儿,操场上便只剩下稀落的几个人。租赁公司在拆除他们的舞台和音响,学校的几个后勤人员在收拾饮水机和桌椅,还有几个义工在收拾操场四周的彩带和气球,还有几条黑影,拖着黑色的大塑料袋,在树林里捡矿泉水瓶子。


天黑得很快,转眼间人都成了模糊的影子;操场上静悄悄的,静得像只有蚂蚁在活动。


我也像一团幽影,在操场上飘动。我看见小树下的草丛里还有一个蹲伏的人影,像是丢了什么东西似的,正在努力寻找。我走近,明白了她在做什么——她在捡地上的垃圾。白色的餐巾纸、彩色的糖纸、花花的食品袋、还有气球的残骸,都像鲜艳的花儿一样,开在枯黄的草间。我蹲下身子,和她一起劳动。她身边的塑料袋里,已装满了各式各样的花朵。


“谢谢你!”她见我不是义工,客气地说。


“天黑了,你们路远,明天我让学生来收拾。”


“不,我们无论走到哪里,都要让离开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更好!”


我无言。默默地和她一起做这“离开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更好”的事。


 



 


24日,星期五。


下午4点多,几个义工先期来到学校,选场地,搭舞台,和我们做衔接。义工谭毅告诉我,他们的这次活动有好多是“坐在地上进行的”,他用带着广东味的普通话,打着手势,委婉地与我交谈。我明白了他的意思,马上给政教室联系。因为是周末,学生们都归心似箭,只有明天来办。我只好向谭毅拍胸口,在明天客人们来之前,保证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场地。


星期六,早上。


校园里异常清静。8点过,除了几个玩的学生,就只有我通知来的几个后勤人员。为了不食昨天之言,我叫上老同志田、张,还有两个学生,及我的儿子,一人一把扫帚,排成一线,对操场进行横扫。一身汗之后,操场干净了。


我又去借了斗车,安排几个小朋友捡路边花丛和树林里的垃圾。儿子捡得很认真,我十分欣慰。


两天的活动,果然有很多次席地而坐。大家坐在地上谈心、作画、听台上的声音。应该说有很久很久了,也许只有在小的时候,我们才往地上坐。我们已经不习惯坐地上,小时候,妈妈说那不干净,不是乖孩子的表现;但这些义工却很随便,一屁股就坐了下去,难道广东的地面要干净些吗?


校园里来了很多车,有几十辆,大大小小。在校史上,也许是绝无仅有的,像个车展。那些坐宝马、坐奔驰的人都能屈下身来,我们又为什么坐不下去呢?


可是,当人们站起来的时候,每个人都在忙着拍屁股,操场上一片拍拍拍拍的声音。声音不大,可我觉得每一拍都像是拍在我的脸上­——我没有把地扫得足够的干净,我辜负了客人的信任。


 



 


一个很重要的活动,就是做信任游戏。


“准备好了吗?”台上在大声地问。


“准备好了!”台下,无数的人异口同声地答。


“我要倒了。”


“你倒吧!”


站在高高的台上,你背对着台下,尽管放心地倒下去,下面,有无数双手接着你。义工、教师、学生、家长,肩并着肩,手挨着手,凝神静气,站成一条生命的长城,等待着你信任地倒下,并把你传递到爱的尽头。这一双双手,有强壮的大手,也有稚嫩的小手;有男人的手,也有女人的手;有挥握锄头的手,也有握签字笔的手;有指挥千军万马的手,也有砌砖头的手……一双双陌生而又熟悉的手,期待着信任的降临。


我在人群中寻找儿子,儿子夹在人群的中间。他只有10岁。每当有人传递过来的时候,在一片沸腾的“”声中,他的背后总有一双大手从他的腋下伸过去,帮他传递。那是义工的手。我挤在儿子旁边,和他一起传递信任。我看他的脸,红红的。每一次传递,无论是沉重还是轻盈,他都尽了全力。


无一例外。每个人都是传递者,也是被传递者。也无一例外,每个人都被成功地传递,绝无意外。


什么是信任?信任的“任”是责任的“任”!双手托着生命之重,能不尽力吗?


 



 


我不想去发掘每项活动的意义。如果说“信任倒”的主题很明确,那下面的游戏又寓意着什么呢?


活动分了30个小组,每个小组20多人,由义工、教师、学生、家长组成。大家手拉着手,形成一个大圆圈。大小呼啦圈从每个人身上钻过,一个顺、一个逆,手不能松开。哪一组先传完一圈,哪一组就可以庆祝胜利。我个子大,钻大圈还顺利。小圈几乎刚能够过我的身体,不好过。在同伴的配合下,我缩着身,扭转,过了。然后是一片胜利的欢呼。


主持人继续导演着台下的人群——所有的人都挨个围在了球场的四周,义工在中间做了示范。我们向右转,手搭在同伴的肩上,给他捏肩,给他捶背,给他揉腰,给他拍腿,很舒服地享受别人的给予,同时又给予别人。然后向后转,做同样的动作,给予别人,又享受别人的给予。


这些还只是准备工作。主持人让大家站好,向里跨一步,再跨一步,直到都贴在一起,背贴着胸,胸挨着背,脚尖接着脚跟,脚跟连着脚尖。大家用双手紧扶着前一个人的双肩,然后坐下,每个都坐在了别人的腿上,又让别人坐在自己的腿上。这时,主持人叫大家双手松开,侧平举,一起往前走,左——右——左,无数只脚像蜈蚣一样步调一致地移动,一步,两步,一共走了10步,我们几百人的大圆圈还是完好无损。


我无法想象场面的精彩。但我看见,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。


 



 


26日上午,活动计划是在12点半结束,哪知道进行到13点,还意犹未尽。


孩子们在义工的鼓励下,都想上台去说自己的心里话。若不是主持人及时控制,结束的时间恐怕还要推迟。


他们手拉着手,结成对子依次走上台去,把自己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。


“妈妈,我要感谢你的养育之恩。”


“妈妈来了吗?请她上来。”主持人用掌声请出妈妈。


“妈妈,我最想对你说的一句话是——我一直说不出口……今天,我要把它说出来——妈妈,我爱你!”


台上台下,哭声一片。


有人悄悄往舞台上放了一袋抽纸。


主持人童麟,这位来自香港的义工,站在舞台的一角,含着笑,抹着泪,他说话的声音,明显地沙哑。


这项活动进行了一个多小时。孩子们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:“妈妈,我爱你!”然后就是母子拥抱在一起,泣不成声。


“妈妈,我爱你!”原来,这就是孩子们的心声。


 



 


活动进行到最后,是一系列的嘉许。


义工们感谢校长,感谢他在灾难中的坚强。在感恩的音乐声中,他们把校长英雄般高高地举起。


义工们感谢老师,感谢老师在灾难中挺身而出。在感恩的音乐声中,我们站在场地的中间,接受学生、家长和义工们的赞扬。他们把象征爱的蓝丝带缠在我们的手上,谁得到的蓝丝带最多,谁就得到了最多的爱。


我的学生们向我拥来,给我的手上,头上,眼镜上都拴上了蓝丝带。琪、霜、玉、静等一群可爱的孩子,扑在了我的怀里。我永远也忘不了琪那明澈的大眼睛,她在给我系监丝带的时候,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深情地看着我。还有我的妻子、我的儿子也向我奔来,给我系上了爱的蓝丝带。还有我的同事,我们相互地祝福。还有陌生的义工和家长,簇拥着我们,说着感谢的话语……我站在人群中,接受着人们的嘉赏,每一条蓝丝带、每一个拥抱、每一次祝福,我都感觉到比获得金牌还荣耀。十多年的教书生涯,我接受过多次表彰,无论是从市长手上接过奖状,还是从局长手上接过奖杯,但从来没有一次,像这样感动。


这一次,我彻底明白,我教过的那么多学生,为什么至今对我念念不忘。


其实,最高的奖赏,不是你得到了多高级别的荣誉,也不是几位数字的奖金,而是你真诚地付出后所得到的真心的感谢。


 



 


义工们拿出3万元爱心捐款,抚慰灾区教育心灵的创伤。在加深了解之后,组织者又立即追加两万,达到5万元,作为助学金、奖学金和园丁基金,支持教育。而且,形成惯例,每年如此。


主持人告诉孩子们,其实你们的背后,有无数的人在默默地支持。


捐款仪式之后,童麟用一首诗表达了所有义工的心情。


 


孩子 快


抓紧妈妈的手


去天堂的路 太黑了


妈妈怕你 碰了头


快 抓紧妈妈的手


让妈妈陪你走


……


记住我们的约定


来生一起走……


 


童麟的朗诵很动情,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,越来越凝涩,当他用泪声念到“记住我们的约定/来生一起走…… ”时,台下早已是一片啜泣之声。


 



 


来吧,孩子,牵着我的手。
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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